“得知他出事时,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悲伤,而是松了口气,我当时就已经打算和他分手了,我那次去那破地方找他就是为了谈这件事,可他一见面就喋喋不休的说他正在创作的小说,我一句话也插不上。
“我甚至不在他眼里,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那听他创作的思路,这个人谁来都可以。要我说他那时候就已经疯了。”
侯伟问:“你是看过田中文在那栋平房闭关创作的小说吗?”
“我没看过,只是听他描述过。我原本还算喜欢看书,也是因为书我才会和田中文相遇,但因为他,我现在一页书也看不进去,一看到书我就会想起当年自己有多卑微、有多蠢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侯伟不知该说什么好,通话另一端的女人只剩下满腹怨愤,他也不好直接挂断电话,只能充当对方情绪的垃圾桶。
“田中文死的莫名其妙,死在那猪圈里了,多讽刺啊!他为了创作梦寐以求的作品,把命都搭上,即便如此,还是被人摘了桃子。”
“被摘了桃子?”侯伟重复,“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朱桢死后出的那本小说《探灵》,你知道吧?”
侯伟心中一动,心想该不会——
“那本书是田中文写的,却被他最敬爱的朱桢老师拿走了。”
侯伟在心中叹了口气,心说还真是狗血。“你确定吗?那本《探灵》的作者是田中文。”
“那本书的情节和田中文讲给我听的一模一样,那本书的原文我没看过,是后来改编成电影,我朋友拉我去看的。看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情节怎么像是在哪里看过,我突然想起那就是田中文对我讲的他创作的小说,直到那时我才得知这是朱桢那本遗作改编的电影。”
“那部电影上映都已经三年了,您早在三年前就意识到朱桢剽窃了田中文的作品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呢?”
“说?跟谁说?为什么要说?去跟警察说吗?有什么意义?除了自找麻烦,我能得到什么?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为什么要去干?”
“额……”侯伟被问的哑口无言。
“更何况朱桢已经付出了代价,隔了半年多他就跳河自尽了。我当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,看过那场电影后,我什么都懂了,朱桢之所以会死,还死的莫名其妙,跟那本书的情节能对应上,原因只有一个:他心里有鬼!
“可能是田中文真的变成了鬼向他索命,甭管是什么,他都死了,我就没必要再上去踩一脚,何况我人微言轻,只有一面之词,谁又会相信我呢?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我要是跳出来说那本书是朱桢剽窃的自己学生的作品,你信不信,朱桢的老婆会把我碎尸万段。”
“你是说穆长英?”
“对,是这个名字,我都忘了。我在田中文的葬礼上见过,那女人令我印象很深。”
“你眼中的穆长英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那女人不一般,我没她段位高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
“请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,今天我们聊的这些话最好也不要说出去,我是不会承认的。再见。”
通话戛然而止,侯伟再发去信息,却发现被拒收,对方把他给拉黑了。
也行吧。侯伟苦笑几声,将手机揣回兜里,向着小区出口走去,在脑海中思索着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后,从不同人口中得到的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。
那一句句话、一句句带着感情的回忆,仿佛化为一块块拼图的碎片,在侯伟的思维殿堂中上下翻飞,它们如一只只欢快的蝴蝶优雅起舞,又宛如一群被精准控制的无人机,构成一幅完美无瑕的画面。
侯伟任由这些信息彼此碰撞、融合,最终得出一个在他看来最合乎逻辑的整体。
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个巨大的阴谋?侯伟暗自思忖,从田中文在乡下平房中遇害身亡,到半年后朱桢莫名其妙的投河自尽,再到现如今,那个小男孩的到来再次掀起波澜,有一个人贯穿始终,那就是穆长英。
按照‘谁获利谁行动’的逻辑来推理,穆长英与这一切都脱不开关系,她是笑到最后的人,其余的人都化为垫脚石,成为她通往财富自由的阶梯。田中文和朱桢的死仿佛是养分浇灌了她这朵花,使其能够在富饶的土壤中独自绽放。
但穆长英生命中似乎还有另一个男人,侯伟想起在穆长英住所的卫生间中发现的那瓶剃须膏。这个男人是谁?他和穆长英是何种关系?认识多久了?他和穆长英是在田中文出事前就认识、还是在朱桢溺亡后才相识?这一问题极为关键。
如果这男人和穆长英是在朱桢溺亡后相识,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无可厚非。但如果他们在田中文遇害前就认识,那这就很难不令人展开遐想。
穆长英曾给在乡下闭关写作的田中文送过物资,她清楚这个年轻人窝在那种偏僻破旧的平房里是在创作小说,在与田中文的接触过程中,穆长英是否生出过邪念呢?
她虽然不是作家,但毕竟辅佐丈夫这么多年,应该具备一定的文学鉴赏眼光,或许她读到了田中文创作的小说原稿,知道这本书有爆火的潜质,因此生出邪念,想将这部作品占为己有。
或许连朱桢都参与其中。
侯伟想起方才与田中文生前女友的对话,对方坚信朱桢在田中文遇害半年后就跳河自尽是出于愧疚。但当时《探灵》这本书还没有出版,在田中文死后的半年多里,是否朱桢后悔了呢?
在田中文遇害当晚,朱桢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,警方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。他或许并没有参与其中,但可能知道妻子穆长英的计划,因此才选在案发当晚去水库夜钓。
无论朱桢是否提前知晓自己的学生田中文会遭人杀害,在田中文死后,如果真的是穆长英谋划的这一切,只为了抢夺田文忠创作的小说,这本小说的原稿她必须拿给朱桢,以他的名义发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