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养父母相继离世,余生也从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。
如果不是命运捉弄,可能他会一直生活在谎言中,无需去承担真相的重量。
回首自己的成长经历,余生对欺瞒他的养父母更多的是惋惜。他们是好人,一直尽心竭力的照顾、养育他。但他们也是痛苦的,他们怀揣着秘密走完人生。他们忍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,余生无法想象。
在得知真相后,他回想起父母在世时那一个个毫不起眼却饱含深意的画面:母亲总是惆怅的看着相册发呆。那本厚厚的旧相册中是一张张褪色的老照片。照片中是年轻时的爸爸妈妈,几乎每张照片中都会出现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大胖娃娃。
很多年,余生都以为照片中的孩子是自己。他也曾问过母亲,为何只有自己一两岁时的照片,之后家里就不再照相了吗。
每每回想起当时无语凝噎的养母试图掩盖悲伤的表情,余生的心就隐隐作痛。他无意中说出口的话,宛如一柄柄锋利的刀子,捅刺那个一生谨小慎微的女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。
余生对养父的印象不是很深,在他的成长经历中,父亲的角色是缺失的。
养父是个沉默忧郁的男人,至少在当时并不知晓真相的余生看来是这样。养父常年在外出差,作为一名地质勘探专家,养父每年都要跋山涉水,深入人迹罕至的荒野去寻找宝贵的矿藏。
在青春期时,余生也曾叛逆过,父子关系闹得很僵。他不能理解为何父亲常年不在家,难得待在家中,又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,仿佛面对妻子儿子是煎熬。
余生幼稚的认为是养父在外面有了情人,从没想过问题出在自己身上。
年过半百后,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,余生也逐渐理解了养父当时的矛盾心理,亲生孩子夭折,夫妻俩无法再拥有自己的孩子,妻子又格外渴求成为母亲,作为丈夫的他只能想方设法去弥补。
而弥补的方式就是买来一个年仅十几岁却失忆的孩子,谎骗他是亲生骨肉。他们需要骗过余生,更要骗过自己。
养母沉浸在重新成为母亲的喜悦中。但养父却做不到欺骗自己。余生知道养父是关心自己的,但由于内心暗藏的秘密,他无法去爱这个买来的孩子。看着妻子竭尽全力的营造一家三口的假象,养父无比痛苦。他只能一头扎进繁忙的工作中,以此来逃避自己做出的卑劣决定。
养父可能这辈子都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买来的孩子,才会无法面对我。余生出神的想。
养母在53岁那年因乳腺癌去世,养父则是在两年后由于肝癌去世。余生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坐在病床旁看书,奄奄一息的养父被白色的被褥吞噬,只剩下一颗皱巴巴的小小头颅。
养父的身影曾经是那样高大、伟岸,但在病魔前,他却变得瘦弱不堪。父子俩几十年都没有交过心,即便是在养父的临终时刻,余生还是心中有所埋怨。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笼罩着他们家几十年的秘密,
临终前,养父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,医生说他可能随时会去世。余生有了心理准备,他守候在病床旁,等待永别的到来。
养父却突然睁开了眼。可能是回光返照,他浑浊的眼眸异乎寻常的明亮。他竟然出声喊了无法面对的儿子的名字。
余生记得自己当时放下了书,惊讶的看着病榻中的父亲,父亲的手颤巍巍的从被褥中抽了出来伸向他。他愣了一下,放下手中的书,将自己的手递给了父亲。父亲的手是那样干枯,像是一根烧焦的树根。
那个即将被病魔带走的男人嘴唇蠕动着,似乎在说着什么。可声音太微弱,即便就坐在病床旁,余生还是听不清。他附身将耳朵贴到父亲的嘴旁,终于听清了父亲的话。
对不起。
余生当时自己听错了,错愕的看着父亲那张沧桑的面庞。这个男人竟然在对他说对不起?更令余生感到惊恐的是,父亲竟然在流泪。
即便是在两年前,相守一生的妻子去世,这个男人也没有留下半滴眼泪。这令余生耿耿于怀,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:父亲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们母子。以至于他赌气离开了家,是得知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才赶回老家。
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竟然哭了,还对我说对不起。余生难以承受,他就像是被吓坏了的孩子转身逃出了病房,这成了他和这个内疚自责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的最后一面。
在父亲的葬礼过后,时年27岁的余生将老家的房子低价卖掉。带着几万块钱离开了这座小城市。等到他再次返回家乡,就已经是整整22年后了。
七年前,他49岁,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。余生并不怪罪当时的自己,他有些自命不凡过了头,但他也的确有自傲的资本,以一个作家的标准来说,他的生涯无疑是成功的,是令人羡慕的。
不过这也的确干了太多荒唐的事。
可能人就是这样吧。余生又喝了口酒。转头看向窗外灿烂火红的晚霞。冬日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。叶子早已掉光,像是群枯瘦的老叟,将这栋房子团团围住。他们在等待着,等待屋内之人加入他们的行列。
余生自嘲的笑了笑,将身体更深的埋进扶手椅中,回想着一去不复返的岁月。
操办完父亲的葬礼,余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老家,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颠沛流离的旅程。在整整十年里,他就像是在自我放逐一般。从一座城市去到另一座城市。
他没有固定的工作,没有钱了就去打工。各种零工他都干过,但从没有下过心思。只要能填饱肚子,能混一天是一天。
他和无数的人相逢,又将这些人抛诸脑后。甚至连记忆都不肯带上。他找寻不到生活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