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漆黑的停尸房极大地放大了人内心的恐惧,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,何忧感觉近在咫尺的冷柜似乎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冷气,再一联想到里面装的全是尸体,她便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。
何忧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,她下意识地想要稳住心率,然后再尝试深吸一口气,这样她就会有信心制止渐渐失控的身体。
这个世界哪会有鬼呢?都是自己吓自己的,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停电事故而已,稳住,绝不能在那个女人面前丢脸。
她在心中为自己打气,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渐渐地慢下来了,很好,接下来就是调整自己的呼吸,马上自己就可以冷静下来,甚至还能去吓唬一下那个女人呢。
何忧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那个女人一直面无表情的样子,然后想象她被吓到花容失色,甚至是出现涕泗横流的丑态。光是这么一想,她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。
至于之前那只摸到自己手上的不明物体,因为只是出现了短短的一瞬,何忧权当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但当她真正地开始尝试调整呼吸时,首先吸进的空气便冷得让她肺部一痛,而且明明应该是纯净的空气此刻却夹杂着大量的烟尘颗粒,呛得何忧条件反射地咳嗽了几下,紧接着她开始嗅到一丝丝烟火气,全身也逐渐感觉到被灼烧似的痛楚。
何忧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场巨大的火灾之中,她的皮肤不断传来被腾腾的热气烘烤的感觉,但是周围的空气却十分冰冷,空气裹挟着厚重的烟雾尽数灌进她的肺腑,让她的身体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诡异状态。
何忧感觉自己的眼前都似乎迷糊了起来,她知道这可能是缺氧导致的头昏,在精神恍惚中,她似乎感受过这样的烟火味。
“啪!”
记忆的深处传来一声爆裂声,是鞭炮爆炸的声音,接着响起了一道稚嫩的童音,好像是自己童年时期的声音。
“哇,它真的会发出声音啊!好神奇!”呵,有什么好神奇的,不就是火药在氧化剂的助燃下剧烈燃烧,体积突然膨胀数百倍,然后产生了冲破纸卷的压力,引起空气震荡从而产生了爆破声嘛。
虽然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,但何忧莫名地想要反驳那个时候的自己,为什么呢?还没等她想明白,又有一句话响了起来。
与前一句清晰流畅的话不同,这句话就好像从年久失修的收音机中播出来的一样——断断续续而且嘶哑难听:
“对……对……啊……不过……小忧……不……不可……以……自……己……要……注……意……”
你是谁啊,你要说什么就说全啊?!啊!好烦!
就像她下意识想去否定那个童年自己的声音一样,一听到这个声音她的心底就会冒起一股无名火,甚至能让她产生想打人的欲望。
但被这么一打岔,何忧急中生智:她用袖子捂住口鼻,接着动作麻利地摸向自己的上衣口袋,从里面掏出了手机。
直到现在何忧依然坚定地相信着唯物现实主义,她在想是不是现实中真的发生了火灾,于是她拿出手机想先打开照明看看周围的情况。
停尸房似乎比之前变大了,何忧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,光线晃晃悠悠地撞出去,只能微微照亮自己的前方的一小片区域,她平举着手机照过去,却连停尸房的墙壁都照不到。
何忧举着手机照了一圈,并没有发现有一点烟火的踪迹,身体所感觉到的异常在这时似乎也都消失了,她稍稍地松了一口气。
她的母亲和那名医疗人员好像不在她的身边了,何忧在周围走了几步,确实没有发现他们。
或许是他们已经出去了,之前那只手应该是她母亲的吧,想要叫她一起离开,至于那感觉起来只有两根手指也很好解释:她的那位母亲对一直不怎么待见,那么只想用两根手指碰她也合情合理。
至于那烟火气,这件停尸房里应该装的都是死于那次事故的人,自己闻到的应该是他们身上的味道,至于灼烧感,应该是自己的错觉。
她母亲应该是看她半天没反应就先和别人一起出去了,她也要尽快出去的好,这里毕竟是不怎么阳间的地方,待久了也说不定会出什么事情。
何忧吐出一口浊气,慢慢地走向她记忆中的门口,快要到门口的地方时,何忧突然发现前面有个模糊的黑影。
是她母亲吗?还是那位医疗人员?
何忧快步靠近,同时开口道:“等等我啊,我也一起走。”
可能她自己也没意识到——哪怕是一直催眠自己说世间没鬼,但刚刚发生的一切处处透露着诡异,而且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刚上高一的学生,在连续的感觉冲击下,她在无意识中放松了警惕。
何忧的眼前突然扭曲了一下,当她稳定心神再向前看时,一张大脸占据了她整个视野。
那张脸的皮肤伤痕累累、被火烧得紧缩皱起;眼部没有眼皮,灰白色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脱落;嘴唇外翻干裂,露出了黑黄色的牙齿。
是何妟的脸!
何忧一下子绷紧了神经,这次她终于再难阻止意识溃散,在她昏迷过去前,面前的“何妟”怪笑了几声,然后用破锣嗓子开口道:
“火……焰,已经……到……你的心里了……”
“扑通”一声,付雅看到自家女儿突然倒在地上,她还没什么反应,倒是旁边的医疗人员被吓了一跳,在他的视角里,一个好生生的人突然就倒了下来。
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,然后默默地抬眼看向了付雅。
付雅沉默了一下,她先是看了看自己没戴手套的双手,然后又看了看地上躺尸的何忧,最后还是蹲下身子扶起了她。
付雅晃了晃何忧,何忧一醒过来看到的就是付雅平淡中透着嫌弃的眼神,她想翻个白眼回去,但醒来后感觉身体异常的累,所以她就只是推开付雅的手,然后自己走到墙边靠在了墙上。
“这位……同学,你没事……”
何忧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几下,短短的几步路却好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,但她实在不想再接近那些冷柜了。
那名医疗人员看上去有些关心她,但她有更要紧的话要说,于是她摆摆手打断了他,然后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话:
“呼——呼——何妟……她……她好像还活着?”
最后留在自己脑海里的那一幕感觉起来是如此的真实,何忧低头苦笑了下,当她抬起头准备迎接付雅鄙夷的眼神时,却发现付雅的脸色变了。
付雅一直如面具般古井无波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动摇和震惊的神色,她甚至不顾卫生徒手拉开了尸袋的拉链。
拉链被拉开后,医疗人员才反应过来去阻止付雅,但付雅只是往里看了一眼,她的脸色在顷刻间就面沉如墨,何忧敢发誓,这是她印象里付雅脸色最难看的一次。
何忧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,但她实在没有多少力气去挪动自己的脚步了,她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重,脚下好像踩着海绵,好轻好软。
她终于脚下脱力,靠着墙坐在地上昏迷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