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整个上午都是自习,下周一要开学考,学校里便少了些即将放假的毛毛躁躁。
但有些人越到考试前反而越轻松,
尤其是理科生,该学的都学了,不会的就是不会,临时抱佛脚也没用,
有些碧阳的就想,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去搞别人的心态,大家考不好,我不就考好了吗?
林默就是这么想的,他现在非常想去隔壁班逛一圈,
但主要目的不是限制别人学习,而是为了观察婕宝的精神状态,获取她最新情报也得接触才能获取,
可是冉酱不让他走,
黎清冉属于尖子生中的尖子生,
虚假的尖子生考试前放松,真正的尖子生考前撒欢玩,
以前是没的玩,现在有的玩了,少女压根不打算放过林默,
“赢了。”
清冷少女用2B铅笔在作文纸上画下第五个圆圈,神情严肃,俨然一副五子棋大神的架势,
她抬眸瞥了眼已经抓耳挠腮的林默,黛眉微蹙,
“你...可以的。”
“多练,就好。”
林默红温了,黎清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嘲讽技能,玩个五子棋都要被呆呆冉人身攻击,
他输一把,少女就要鼓励他一下,说句‘多练’,虽然没什么坏心,但嘲讽效果拉满了,
冉宝,我还是喜欢上周挂在我身上当树袋熊的你,今天的你一点也不可爱,
不仅不可爱,还在往“杂咕杂咕”的方向进化。
你就不能假装输一下吗?好歹让我有点信心啊!
林默刚这么想着,黎清冉就“唔...”了一声,
少女把笔芯按了回去,在纸上划了几下,
“铅笔,没水了。”
“算...你赢。”
“......”
谢谢,很伤自尊。
下次让我的时候,可以用带墨汁的黑笔,‘哎呀~铅笔没水嘞’这种说法还是太猎奇了。
“吃点零食吧,玩累了。”好在林默早有准备,准备采取投喂的方式换取自由行动的时间,
“喔。”
少女接过袋装的番茄味锅巴,纤纤玉指刚夹出一片,先递到了林默面前,
少女的星眸亮晶晶的,都是一闪一闪小星星,
“你吃。”
“我不喜欢直接吃,你吃完之后别洗手,我嗦嗦你的手尝个味道就好了。”
闻言,黎清冉的眼睫颤了下,看了会他,又看了会自己的手,似乎在想,她的手有那么好吃吗...
是锅巴好吃,还是手好吃?
手的话,应该是比脚干净的...要刷牙吗?
“嗯...”黎清冉迷迷糊糊的,答应了下来,
后续拿锅巴的时候,她都尽量让手指沾上多一点调料粉,然后尽量不沾到她的口水...吃口水不好。
“欸,最近嗓子不好,不想嗦太干的...”林默在旁添油加醋道,
黎清冉动作一顿,听了进去,
于是她换了一种进食方式,每次吃下锅巴都会抿着唇抹过一遍手指,
辣丝~
手上黏兮兮的...变成锅巴手了,好难受。
但似乎...看起来变好吃了。
他...会高兴吧。
“清冉,之前给你喝的红茶好喝不?”
“嗯。”少女下意识嗯了声,但想起当时睡去怎么也醒不来的感触时,皱着眉摇了摇头,
“会,做梦。”
“做梦啊...”
做梦好啊,给婕宝灌一杯,好好睡一觉,睡到把所有的悲伤都忘记。
陈娅婕最缺的,就是一场美梦。
“唔...吃完了。”
林默还在想着如何攻略婕宝,黎清冉却像是等不急了,把剩下的半袋薯片统统装到小嘴巴里,
“呜噜噜~”
少女白皙圆润的脸蛋,顿时鼓鼓囊囊的如同过冬的小仓鼠,
嚼吧嚼吧好一阵,咽了下去,
少女吞咽时,白润脖颈拱起的弧度...莫名的诱人,看得林默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,
想当吸血鬼,咬一口。
然后,她就一脸期待地盯着他,歪着脑袋,眼睛亮亮的,比他还兴奋,
少女朝他探出看着最美味的食指,轻声道:
“嗦嗦。”
呃...你也很好奇?
高冷同桌的的进攻欲望疑似有点太强了,怎么办?现在求助贴吧老哥还来得及吗?
林默先观察了下四周,李火旺去一班玩了,班里没人盯着这,安全,
不管了,
自己吹的牛逼,在美少女面前,死也得完成!
“啊——”
林默长大了嘴,似是要把黎清冉整只手都吞了进去,
可少女看着他逐渐靠近,瞳孔忽的放大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,
要,要被吃掉了。
有什么异样的感觉,在心尖尖上钻,
心跳随着与他之间的距离拉近而不断加快,就像在桌面旋转的硬币...
硬币失去了旋转的速度,开始下跌,和桌面越是靠近,颤抖的频率就越快...越快,快到让人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为什么要伸出手指,忘记了她为什么会如此激动,忘记了一切,眼底只有他,心底只有悸,
和上次一样...但是又不一样,这次心脏一点都不痛...好暖和...
暖到她开始害怕...
“啪。”
林默吃到了塑料袋,
少女侧着身子,一手捏着锅巴袋子抵着他的脸,另一只沾了很多口水和碎屑的手,则是被她含在了嘴里,
冉宝怎么还护食呢?说好的给我嗦嗦呢?
呔,护食的冉酱!发来!
“我,我尝了。”她的声音里藏着不同寻常的紧张,指尖搭在粉唇上,格外怜人,
“不好吃。”
“好不好吃我自有定夺,快让我...”
“不行的。”少女挪了挪腰身,拉开一定距离,“脏的。”
“不干不净吃了没病。”
“没熟。”少女顾左右而言他,欺霜赛雪的脸颊上隐隐化开了层浅粉,给林默美得一愣,
煮熟了你的手还在吗宝宝?这玩意就得吃生的。
“去...洗手。”
黎清冉站起身来,匆忙离开了教室。
林默虽不清楚什么状况,起码结果是好的,
成功牵制冉酱,有时间去观察婕宝了。
少女前脚刚走,林默后脚就摸到了一班,
忽略李火旺那几个显眼包,直接聚焦到陈娅婕的座位...
不在。
他的心底一凉,一贯会趴在桌上学习少女不在教室,这是最反常的状况,上次预知的情报里,她将彻夜未眠...
还在宿舍么?
恰似回应他的猜测,两个女生经过,
“陈娅婕没来教室呀?”
“不知道,昨晚她那么晚回宿舍,人都睡了没给她开门。”
“听说是在门口哭到半夜,那哭声把宿管阿姨吵醒了才放她进去。”
“啊,这么惨!”
“现在还睡着吧...”
听到这里,他的心又凉了半截,
按照那妮子的脾气,再依据情报里的信息...她这会估计又把所有的错误推到自己身上,因害怕来教室被人说闲话,不吃不喝地躲在宿舍里写卷子,
自残式安慰法。
【中午放学时,陈娅婕的母亲百忙之中抽空送饭,少女正怀着深深的愧疚,念及学习上的落魄,愧对家人的期望,在面对忽然到来的母亲时,落荒而逃...】
【其母担忧下,询问了老师,而老师介入带来的压力,最终成了压到少女的最后一根稻草...】
草你马!
林默承认自己急了,这狗情报怎么玩这么极限?压线给信息...
没有时间思考了,他快步往回跑,恰好碰上呆呆地漫步来的黎清冉,
躲不开,
林默索性上前捧着她的手,
“我有点事情一定要做,等会你自己乖乖回家,晚上可能找你会晚一点,不要害怕也不要多想什么...”
可少女面对他的慌乱,只是微愣了下,却反过来捧过他的手,
“我...在家等你。”
林默盯着少女认真的眸子,一时恍惚,
“加油。”她又道。
来劲了。
原来一直是他多操心了,黎清冉根本不会过问他要做什么,只会默默地,永远支持他。
“好。”
...
先拿着饭卡去了躺食堂,用胡语恩的万元饭卡找老板要了包华子,
老板虽然嘴上说着不行不行,但林默开出了市场价三倍的价格后,还是默默的把刷卡机拿了出来,
“下不为例,下不为例啊。”
现在只有九点左右,中午十一点半才放学,出学校属于早退,但好在保安是通情达理的老登,
“哎,不准...”保安出来阻挡,林默就直接抛了包华子给他,
“不准闯红灯,注意安全!”保安乐了,开门放行,活这么久头一次见如此上道的高中生,他点了根华子,看着林默远去,
“青春啊...”
...
这个时候,陈母的早点摊还开着,抄近路几分钟直接秒了!
“阿姨!”
林默一个滑铲,闯进正在收拾的小摊里,给陈母吓了一跳,
总是一惊一乍这一点,陈娅婕还真是遗传了她妈妈。
“我中午带娅婕去吃饭,您不用来了!”
“昂?这...”陈母慈祥的笑容垮了,他怎么知道自己要给女儿送饭的...
林默鞠了个躬,“您养了娅婕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!接下来就交给我吧!”
“这对你们来说,是不是早了点呀...”
“不早不早,再晚点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...那你们不要跑太远的地方玩哈。”
陈母知道自己女儿没什么朋友,都是独来独往的,这好不容易有个男生关系挺好,几天下来人看着也还行,虽然动机不是很纯的样子...
反正女儿很乖,她开心就好吧。
“非常感谢!”林默又鞠了一躬。
获得了其母亲的许可,同时阻止了她好心办坏事,
很坏很坏的事。
一个心理状态频临崩溃、被责任心和温柔善良所充实、永远把所有坏情绪埋在心底,永远对他人傻敷敷笑着的少女,
在面对高三重点班的重压下,忽然得到亲人的关心,
少女本身“自残”式的学习方式,就是病态的心理,
雪中送炭,反而会让陈娅婕不敢面对她的母亲,亲人给的关心越多,她的压力就越大,
都说以柔克刚,可再柔软的少女,也有难以承受现实铁拳的一刻。
更何况...近视。
没有休息,林默打车到了眼镜店取眼镜,接着到了麦当劳,
婕宝爱吃,那就狠狠买!
...
放学铃声悠悠响起,宿舍楼下喧哗不断,
由假期过渡到高压学习的开学周让人压抑,第一个周末的到来便使学生分外激动,
陈娅婕趴在宿舍的书桌上,被外面的热闹惊醒,
先是睡眼惺忪的茫然了一阵,继而就是无比的空虚和心底生寒,
“哈...呃...”
她睡着了,睡了将近二十分钟...
这二十分钟,又进一步增生了少女内心的愧疚和怨恨,
愧疚对人,
怨恨对己,
“你不可以睡着,你没资格睡觉的...”
那么笨,还不努力,还偷懒...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睡着,为什么昨晚会待在教室里哭...为什么在宿舍门口也哭...
休息这个词,像是触及了少女悲怆懊悔的开关,让她的大脑被压力填满...
明明只要再努力一点,再努力一点,就可以考的更好的,考的好了,就,就不会被老师换了位置,就不会因为近视眼难受,就不会哭到那么晚,就不会被关在宿舍外面,就不会冻得哭出来,哭得好大声,把大家都吵醒了,让同学都不舒服了,被宿管阿姨骂了.....
一连串的焦虑累加,堆砌成山上的焦虑滚石,她有着和西西弗斯一样的痛苦,却没神话里的力量,眼睁睁看着滚石将她的心脏碾压...
陈娅婕,你真是坏死了,
妈妈看到你这副样子,会怎么想?天上的爸爸,又会怎么想?
妈妈每天都起早贪黑,指甲里永远都是面粉,怎么洗也洗不掉,身上贴满了筋骨贴,面团要揉好久,三轮车好难开,客人也会刁难...她是为了谁呢?
都是为了你...
你做了什么...你的理科倒数,你上课什么也听不懂,你作业写得慢,效率又低,你还骗了妈妈,骗她拿了奖学金,你在林默那里欠了好多人情...
你还敢夸下海口,说以后能还他,你拿什么还呀...
陈娅婕已经不敢以“我”来称呼自己,她不敢相信这会是她,不敢相信,明明是最重要的高三...明明她的人生不容有失...
明明都说了努力会成功的...不是么?老师说的没有错,所以是她还不够努力,都是假努力,真正努力的人不会近视...不会像她一样是个爱哭鬼...
又,又想哭了,为什么...
门外传来脚步,
“宿舍里有人吗,陈娅婕不会还在吧?”
“好像是?管那么多,拿完行李就走吧...”
宿舍门被打开,两个女生走进来,打断了少女的情绪,
悲恸和苦痛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像一个刺骨的冰锥穿透着她的声带,
“娅婕你还在啊...”
“放学了,收拾一下就回家吧。”
“好...哈哈,昨晚,不好意思...”陈娅婕几乎颤抖着,抽搐着挤出一个笑容,
“我们睡死了,也没听到你哭,一起走吧...你不会要留校自习吧?”一个女生拉着行李箱,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
好像在看什么异类,
“要我说,这只是小考试,放松一下考会更好。”
“随便复习复习,就能考好的。”
“是啊,我们两个准备一会去看电影,最新上映的那部叫什么来着...”
“你一起去吗?反正电影票也不贵。”
陈娅婕的两只小手纠结在一起,“我,我也打算放松一下啦...应该会回家的。”
“那好啊,票就六十块,要不要一起...”
听到六十块的那一刻,少女的的面容似是埋在阴影里,垂首不语,
“娅婕?”
“不...不去了,我回家放松...”
“好...那走吧。”
陈娅婕背起书包,跟在二人身后出了宿舍,听着前面的两个女生,笑容满面地交流着她听不懂的八卦,不认识的明星,没听过的鞋子品牌,几百块的日料店,自助餐怎么吃划算...
她看了眼自己的鞋子,妈妈替她擦洗得很干净,但好像还是没有她们穿的那么好看...
她从来都不羡慕,因为她的妈妈很爱她,
可是,她好难受,
明明她的妈妈那么爱她,虽然给不了她什么名贵的鞋子,吃不起几百几千的饭,没带她出过这个小镇,
但妈妈一直很温柔,教会了她怎么做人,怎么对别人微笑,怎么感恩,怎么靠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...
她没学好,她对不起妈妈,她不仅没有好好学习,现在听到同学的话她还好难受,她羡慕,她羡慕她们这么好的心态...她对不起...对不起所有人...
“娅婕?你往哪走回家?”
到了校门,人流如同四散的羊群,被问话的少女呆若木鸡,似乎随时会被羊群踩成一滩肉泥,
她往哪走?她还有脸面回家吗?
没有,一点都没有。
“对不起...”
哽咽着哭出一句,少女转身跑开,
她想跑得好快好快,像是那天和林默一起坐在车上,把眼泪全部被风吹掉,
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到她哭,
可这次,她盲目的奔跑,和人群反方向地跑,一路上的人都被她的哭泣所惊吓,
人都好像僵尸,朝她龇牙咧嘴...
风先生没有拥抱她,即使她主动拥抱风...
仅仅刮着她的脸生疼,
她跑回教室,这里已经空无一人,她精疲力尽地倒在座位上,身后的垃圾桶散发着恶臭,
好像她就该待在这个角落,和垃圾一样慢慢腐烂...
可她还是麻木的,习惯性地,拿出一沓卷子,
少女隐隐抱有最后一丝希望,只要现在饿着,渴着,不让自己睡着,就算她本就彻夜未眠,只要在考试前付出比别人都要多得多的努力...
还有机会的,还有的,还可以拿着成绩单告诉妈妈,她进步了...
苦痛不过是对她的惩罚,她经历过好多次,这次只是比较痛一点点...
“九十分...”
入眼就是猩红的分数,老师批改留下的棱角,仿佛都是刀剑上的锋刃,往她心里割...
“加油啊,呼,没事的...陈娅婕,你不要再这么悲观了...”
“这一题,错在哪里...你要敢于面对错误,为什么错,该怎么做,怎么做更好...”
“嗯面对...”
“呜...”
少女握笔的手无力地颤抖,
有那么一瞬间,卷子上的小数字,在她眼里虚化,
模糊。
直到她低下本就卑微的头颅,拉近和卷子的距离,由远及近的清晰感,并未让她喜悦,
相反,这是病灶的开端,意味着她将戴上厚重的眼镜...
她还想哭出来,可是喉咙和眼睛都干涩得可怕,吸进胸腔里的空气都是冰冷的...反馈出的只剩下干咳...甚至是干呕...
胃酸带着刺痛的灼烧感,
“咳咳咳,咳咳...”
视线开始模糊,这没用的眼睛,完全看不清知识的方向...
“滴答。”
终于滴下一滴泪,滴落在数学卷子上,将一道道鲜红醒目的叉晕染而开,
连流泪都是无力的,是因为眼睛坏了么...
泪水沾着她长长的眼睫,利刃般往眸里钻,
她痛得闭上了眼,隐约感到一阵风靠近,少女下意识的佝偻蜷缩成一小团,
“嗒。”什么重物放在了她的桌面上,
“卷狗,抓到了,巧了这不是,我也来卷。”
是熟悉的男声,他这么厉害的人,也要努力学习吗...
“今天麦当劳又做活动,搞了份比较多的,早上找不到你,那你中午吃了。”
“欸,我押了一些题,给你康...”
听到这里,少女睁开了红肿的桃花眸子,委屈而破碎地望着他,
再笨,也该理解他的来意,
他总是这样,毫无理由地出现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...
可是,唯独现在,不能,不要帮助,
“林默...不行的,我,我睡着了,上课,睡着了好多次...”
“不能吃饱的,再吃就会睡过去...不可以一直吃你的东西...我还不起,我也吃不起...对不起...”
“我没有怪你...那个,是我,是我自己...笨死了...”
“让我一个人,我自己待着,求求你...”
少女哽咽着,抓着他的衣袖,像是被抛弃在街上的小女孩,摇晃着大人的手臂,乞求放过她...
林默握着她的手,像从冷库里取出的尸体,
唯独这次,不能放过你。
“行,那你喝茶,喝点茶提神总行吧?”
林默又将一杯红茶推到她的面前,
琥珀色的茶水,倒映着她优柔的哭脸,
“谢谢...”她照旧努力微笑着...释放着本就为数不多的善意,却不懂得留点个自己,
喝下,睡去。
“啪嗒。”
林默扶住了女孩沉睡倾倒的身体,先是拧开一瓶葡萄糖,小心翼翼地让少女服下,
“好好睡一觉。”
再然后,按照最严谨的方式,取出眼镜盒,温柔地揉抚着女孩模糊的眸子,直到看到那深情款款的眼瞳,
放上镜片,合上眼帘,无比细心,
等她在睡眠中恢复了精力,再度醒来时,世界就不会是浑浊不堪的冷漠,
林默替她点亮第一盏灯,
用这最单薄的玻璃,看清她最光明的未来,
最温柔的她,不该面对最冰冷的厄难。
......
如果可以的话,陈娅婕不想再睁开眼睛,
她好累呀,就这么睡过去该多好呐...
多久没有这么睡过了呢...从决定完成爸爸的遗愿,要去当一个医生,选了理科开始,就没有好好睡过了,
特别是还进了重点班,
班里的大家都好厉害呀,老师说的什么一点就通,下课想睡觉就睡觉,想玩就玩,又擅长学习又擅长交朋友,
林默也好厉害哦,有那么多好朋友,好像还跟副班长关系很好...副班长对男生好凶的...
她不一样。
她没办法和太厉害的人做朋友,会听不懂他的话,曲解他的意思,脱离他的圈子...
她做不到像他那样洒脱,做不到每节下课都能嘻嘻哈哈地打闹,做不到直视每一个陌生的面孔,做不到忘记父母的叮嘱,做不到抛开所有的顾虑...
她要考虑上厕所的时间,要细细分配吃饭的时间,要饿着肚子才不会睡着,要在物理课上心惊胆战地担心老师的提问,害怕数学老师经过时看着她空白的答卷叹气,每多休息一分钟都有满满的负罪感。
她不敢向周围的同学问问题,她很迟钝,会让别人不耐烦,会浪费别人的时间,会既费了人情又让自己更加自卑...
她怕黑,她胆小,她社恐,做到不会的题会很想哭,一个人吃饭很想哭,被人开玩笑也很想哭,来生理期的时候会哭,跑长跑也很想哭,父母关心她的时候也很想哭,辜负父母期待的时候更想哭...
但是她还有个温暖的家,还有个在天上注视她的爸爸,还有个无时无刻都在关心她的妈妈,
她还要好好读书,考个好的大学,当一名很厉害医生,就能回到坟墓前告诉爸爸:
娅婕可以治好爸爸的病啦!
她还要赚好多好多钱,不让妈妈再那么辛苦,她还要自己赚嫁妆,让她的丈夫不会为了生活愁眉苦脸...
麦当劳很好吃,但只能浅尝辄止,林默也很好,但不能总是麻烦别人....
所以她这几天,每次吃下林默带的早餐后,都会趁着下课偷偷跑到厕所——
把手指艰难地伸进喉咙,向里用力按压,抠动反胃的生理抵触,
将他的赠予,全部呕吐出来,
呕吐引发的不适,让胃更疼了,
每天都好难受,早上都要捂着肚子,
可她转念一想呀,既没辜负林默的好意,又没让自己享受不该享受的美好,这样她就不会成为贪图享乐的坏女孩了,
就能和妈妈同甘共苦,也能让林默开开心心。
就是...就是,这样的疼痛,更容易在课上疼得昏睡过去,和她预想的不一样...
连续好几天的小测,都是倒数第一,上课被连续提问,什么也说不出来,班上的同学们笑得好大声,说‘这都不会呀...不就是什么什么和什么什么’
这都不会呀!
她看着老师叹气,看着老师摇头,看着同学们的玩笑逐渐尴尬,逐渐冷漠,班里的逐渐变成冰窖,
‘下课到我办公室。’
当然这样也没关系,只是被老师骂而已啦,还是为她好的,同学们也是为她好,不是在嘲笑她,只是在提示她思考出答案,
只是她笨。
可是明明她都这么笨了,为什么还要夺走她的眼睛呢?
妈妈说过,她的眼睛像爸爸,很漂亮很漂亮,她还问过同学,一副眼镜要好几百块好几千块...
她把爸爸弄丢了,
又把爸爸留给她的眼睛弄丢了,
还要让妈妈花好多好多钱才能修好眼睛。
好恶心。
她觉得自己好恶心,
恶心到想吐,把心啊肝啊都吐出来,她不配当妈妈的心肝宝贝...
“醒了吗?”
听到了林默的声音,
她醒了吗?她睡了吗?醒着和睡着如果都不能改变什么,为什么要醒着呢?
又为什么,梦里还能听到林默的声音呢?
哦,是她还欠着他好多,
那她要醒来吗?可是醒来就要用那模糊的眼睛...
去看这个残酷的世界,去直视那让她哭过无数次的数学题,去对着同学装出她都觉得好虚伪的微笑,
恶心的自己,
就不要恶心其他人了。
“你不醒来我就吃完了,你最喜欢的hamburger。”
那就吃完吧。
“欸,我找到你那个小猫存钱罐了,打开好麻烦,摔碎好了。”
那就摔碎吧。
“手借我摸摸。”
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...
“先声明啊,我不是占你便宜。”
“我其实有个超能力,只要摸到漂亮妹妹的手,她的视力就能变好,她也会变得很聪明。”
哪有这么温柔的超能力呢?
“不信?不信我给你讲一道题,闭着眼也没事,你好好听着,嗯小测的压轴题...”
她哪怕醒着也不会做的题,怎么可能听得懂...
“你听哈,Sn是数列{an}的前n项和,然后这个等差...这个等比,有个公式是....”
不知为什么,平常看着都费劲的题目,在少年的声音里,却那么清晰地闯进她的精神世界,
为什么...太荒诞了...这是为什么...
少女来不及想,她笨笨的小脑袋也想不清楚...
除了听觉,触觉也开始恢复,她朦胧地感觉到手里被塞了一支笔,
“好,讲完了,你应该按照这个思路直接就能算出答案,笔给你了。”
我...我可以吗?我不可以的...这好难的...
少女如此想着,手上却不自觉地开始发力,颤巍巍地写下一个数字,从未如此顺畅过...
不可能是对的,她只是写了个想当然的答案...怎么可能是对的...
恍惚间,林默扶起了她的腰身,抓着她的肩膀凑到她耳畔,低声道:
“对了。”
不可能的。
“真的呢,你自己做到的,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。”
“不想看看么,万一对的呢?万一呢?”
万一...万一,她的人生有多少个万一...
做对的概率,是万分之一,
睁眼看看么...不敢看...看不清的...
她怕看到的会是一串模糊的数字,一个模糊的他,是无力回天...
“我说谎了,我没有超能力,我只是超能力的搬运工,现在超能力归你了。”
“你不看我就走了,还会把这卷子撕了,你永远都看不到,把存钱罐砸了,还要向你妈告状...”
“不要...”少女被激地睁开了自欺欺人紧闭着的眼睛,
视线恢复清明,嘴里含糊的求饶没喊出来,
身子和神情就忽的、彻底的僵住,
入眼,无比清晰,有什么清凉的薄片,吸附在她的眼睛上,
黑板上的小字,也看清了...还有,答案是...
“答案是一,你写对了。”
林默凑到她身前,拉了张椅子坐下,
陈娅婕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,娇弱的身躯止不住地冷战,
她做对了,可是她...
但被他紧紧握着的那只小手,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,止住了少女身体的不安,
“超能力。”他说,“你的。”
陈娅婕抿起了唇,皓齿几乎要在粉嫩的唇肉上咬出血,
被他压抑住的紊乱没有消失,而是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,涌上大脑,在泪眼里徘徊,
“欸,先别着急哭。”他不怀好意地笑着,将肩膀靠过来,
“先把肩膀借你靠靠,还是先哭哭,你选一个。”
暮光将至,
又是日落,她曾在教室里一个人经历过无数次日落,唯有这次不同,
日落的红芒邪得发魅,飘到教室里,贴在他的身上,
“林默...”少女哽咽着呼唤了声,桃花眸里柔情延绵,
臻首,
日落下的光影,她的影子逐渐枕在少年的肩上,驱散了日晕的邪魅,
她不要选,她要靠在他的肩膀上哭泣,她忽然有好多话想对他说,数学好难,物理好难,老师好凶,同学好奇怪,她好累好累,她好没用,她亏欠母亲,亏欠他...
可千言万语,最终都化为无声的哭泣,
因为答案是一。
做对的概率是万分之一,
但遇见他的概率,是十四亿分之一。
只有这道题,她一定不会算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