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座钟的报时声消散时,江临秋发现自己正攥着半截燃烧的稿纸。火苗舔舐着1920年代的德文报纸,泛黄纸页上穿旗袍的女人在灰烬中化作一串编码——ISBN 978-7-5327-8671-3,正是他尚未完成的《永夜萤火》书号。雨滴恢复下坠的轨迹,冰美式的污渍不知何时凝成了眼睛形状。江临秋踉跄着后退,后腰撞上老柚木书桌。当他再次看向打字机,滚轴上只剩雪白的新纸,仿佛刚才的异象不过是偏头痛引发的幻觉。“需要醒酒汤吗?“突然响起的女声惊得他撞翻了台灯。暖黄光晕在墙面上晃出涟漪,墨绿色旗袍的衣角从书架后一闪而过。江临秋的瞳孔剧烈收缩——那枚珍珠母贝梳子正别在他去年收藏的民国发饰展图册封面上。“您创造我时,往咖啡里加了五块方糖。“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,带着淋浴间特有的回响,“但真正让角色鲜活起来的,是第八次修改时滴在草稿纸上的鼻血。“江临秋的指尖猛地刺痛。三天前他确实在熬夜改稿时流了鼻血,染红了夏萤在梧桐树下捡怀表的情节。此刻浴室镜面正浮现出血色字迹,与他当时擦血的纸巾折痕完全一致。“出来!“他抓起裁纸刀抵在胸前,刀面映出天花板上倒悬的雨珠。那些违背重力的水滴里,无数个穿旗袍的身影正在同步转身。空气突然泛起鸢尾花的香气。浴缸里传来水流声,当江临秋颤抖着掀开浴帘,看见水面漂浮着尚未写完的第十四章。他三天前删除的段落正在重新排列组合:夏萤在战火中弄丢的怀表、深夜里擦拭的钢笔、以及那封永远寄不出的信,此刻都化作花瓣泡在牛奶浴中。“您不该删掉月光舞会那段。“叹息声贴着耳后响起时,江临秋的裁纸刀掉进浴缸。刀尖刺穿的那页稿纸上,“夏萤“的签名正在墨水中游动,最后停在他三天前写下的批注旁——“人物动机不足,建议删除“。转身的瞬间,江临秋被蒸汽糊了满眼镜。等他用衬衫下摆擦净镜片,发现浴室瓷砖上布满了荧光字迹。那些他废弃的灵感碎片、被编辑否决的支线剧情、还有自我怀疑时写下的毒舌批注,此刻全都化作发光的藤蔓爬满墙壁。最刺眼的是镜面中央那行新出现的血字:“如果爱是存在的证明,您愿意让我变得真实吗?“窗外的雨突然横向飞舞。江临秋冲出浴室时,发现书房的地板正在软化。他的拖鞋陷进木纹形成的漩涡,打字机在书桌上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。当他挣扎着扑到机器前,发现所有按键都蒙上了血色铁锈,“E“键的金属撞针已经断成两截。“别碰它!“冷白的手掌突然覆在他手背上,江临秋第一次看清夏萤的模样。湿漉漉的鬈发间蒸腾着墨香,旗袍盘扣是用他废弃稿纸叠成的千纸鹤,当她睫毛颤动时,能看见瞳孔深处闪烁的标点符号。“每个句号都在吞噬您的寿命。“夏萤的指尖抚过生锈的键盘,所触之处绽开细小的冰花,“当您为我写下第一个形容词时,我们就开始共用同一条生命线了。“书桌上的台历突然疯狂翻页,停在三个月后的某天。江临秋看见那页印着《永夜萤火》新书发布会日期,但主办方名字正在融化成黑色粘液。夏萤的身影开始出现雪花纹般的噪点,她身后书架上的书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。“带我看看真正的雨。“她突然抓住江临秋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像浸过温泉的宣纸,“在您的小说里,我永远在等一场不会停的雨。“未等回答,夏萤已经推开落地窗。横向飞舞的雨丝在接触她的瞬间凝固成水晶珠帘,江临秋看见每颗雨滴里都封印着小说片段:夏萤在防空洞读里尔克的诗、夏萤用口红在炮弹壳上画萤火虫、夏萤在男主角坟前焚烧未完的手稿——这些分明是他电脑里彻底删除的废稿。“小心!“夏萤突然拽着他后退半步。阳台栏杆上不知何时停满青铜色的飞蛾,它们的翅膀由密密麻麻的德文字母组成,复眼闪烁着ISBN编码的幽光。江临秋的手机在此时响起,出版社责编的来电显示跳出来时,整个公寓的电路同时爆出火花。夏萤的身影在电流声中变得透明,她最后的声音混着电报杂音传来:“当您接通电话时,我们就要回到各自的页码里了......“按下接听键的瞬间,江临秋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婴儿啼哭与战场轰鸣的混音。责编熟悉的嗓音带着诡异的金属质感:“江老师,新角色设定非常精彩!但读者更期待看到夏萤的死亡场景......“夏萤在阳台上化作纷飞的信笺,其中一张贴在他渗血的掌心:“请继续书写我,如同书写一场缓慢的溺亡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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